江九

痴迷花怜 忘羡 脑洞太大总是不填 以致脑袋坑坑洼洼

【忘羡】活受罪

刀笔恶人:

cp忘羡
*部分设定来源《天官赐福》


青年脚下踩着霞光一片,拾阶而上。抬起腿,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脚底。


神转过头来,“怎么?”


青年放下腿,“走不了。”


神道:“可是有心愿未了?”


青年道:“是了。我做人时,遇一道长,我向他求一物,直到我死时,道长仍不肯割爱于我。是以放不下,走不得。”


神问道:“何物?”


青年道:“忘了。”


神道:“忘了便慢慢想。你仙姿超群,是百年难遇的好命格,不了执念不成神,不过此关不成神,未免可惜。”


神广袖一挥,再低头。脚下已是熙熙攘攘,人间大道。


青年扫了一眼,指着一人道:“那是我。”


百年前,青年便是这副相貌,丰神俊朗,锦衣玉带,乃是当世富贵家的独子。白衣胜雪,人面如玉。


神赞道:“不错,可有名字?”


青年淡声道:“有,忘了。”


神又问道:“你在此地作何?”


青年沉默片刻,“忘了。”


道士仰脖,一臂挽拂尘,一口饮尽破烂酒壶里的破烂酒。破烂衣袖一抹嘴,便又是一副人模狗样,抬脚欲走,便听有人喊他,道长留步。


道士回头,“公子何事?”


青年道:“我见道长有缘,想请道长一叙。”


道士哈哈大笑,“你我素昧平生,一面之交罢了,便来道同我有缘,岂不荒唐?”


青年不慌不忙,“一面之交,便觉得道长与常人不同,才是有缘。我遍历山河,见山见海见人间,都不似见道长一眼,今日务必赏光,同某一……”


道士打断他,“一醉方休。小公子,前头带路吧。”


青年把道士带到了酒楼,要了几坛好酒。道士看他手里覆了一层褐黄茶垢的碗,问道:“你不喝酒?”


青年道:“不喝,从没喝过,也不会喝。”


道士笑,“从天子到乞丐,哪个不喝这酒?这杯中物是天上甘泉,凡人饮了赛神仙。你是要成神的命,怎能不饮酒?”说罢撤了桌上的劣茶,又摆上一碗。


青年不接,“道长为何觉得某是成神的命。”


道士答,“我会算,如何?”


青年道:“除此之外,还算出什么?”


道士高深莫测道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

青年会意,从怀里摸出碎银,诚恳道:“请道长逆天而行。”


道士毫不含糊地揣了碎银入怀,摇头晃脑道:“公子出身富贵,小小年纪便游历四方,博学广识,待人有礼而坦诚,性情坚韧而处事圆滑,是为人杰。潜心问道,百年之后必成神。”


青年问道:“仅如此便可成神?”


道士信誓旦旦,“如此便可成神。”


青年闻声道:“那便有趣。我自出生,从未游历四方,山水皆不曾见,人间只一隅。性情薄凉寡淡,处事不知变通,人讥我‘小古板’,此为人杰?”


道士面色不改,一口饮尽杯中酒,“你骗我,银子不还。信也好,不信也罢,是你的命,迟早落在你头上。你后半生遇一贵人,你们二人……”


道士眉头一挑,拉起青年的手,笑道:“竟是条姻缘线――不过,是个难成正果的。今日依公子所言,你我二人有缘,贫道再奉劝一句:若要去人成神,莫要贪恋风月。”


青年抽回手,“做鬼做人做神,有何差别?”


道士道:“做鬼死受罪,做人活受罪,做神不受罪。”


青年问,“不受罪定比受罪好?”


道士一怔,抚掌大笑,“那是自然。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,这人间哪个奈何得了你!你这后生有意思,你是想做鬼,还是想受罪?”


青年抬眼,一眨不眨地看着道士发疯,良久道:“我想跟着你。”


道士愕然,“放着黄金锦绣堆不要,你跟着我这个穷道士做甚?”


青年举起酒碗,低头在碗沿上浅嘬一口,一口温酒入喉,他淡声道:“我画地为牢,见识浅薄,道长却行迹天涯,见多识广;我愚昧自负,顽冥不化,道长却八面玲珑,率性潇洒;我与道长,是云泥之别,某在此独自问道百年,也不如与道长共游三载。”


道士笑,“何出此言?”


青年答,“我心意如是。”


天上落下一滴雨来。青年回过神,摸了摸脸上,才发现此雨不过是眼前的幻境。


神道:“那道士是只厉鬼。”


青年道:“是鬼,但不厉。”


神道:“你最后亲手灭了他?”


青年道:“我亲手灭了他。”


神赞许道:“不错。”


然青年摇头道:“我同他游历三载,除魔卫道,途中遇神求神,遇佛拜佛,盼这满天神佛,能助我化他命中苦厄。然神置之不理,佛视而不见,一定要他生为人时受活罪,即便死后为鬼,亦有死罪缠身,生生世世不得解脱。”


青年抬起头来,“我欲问,为何?”


神道:“他命中如此。生他之人死于横祸,养他之人引祸上身,近他之人饱受折磨,轻他之人不得好死。若放他入轮回,人间必大乱。”


青年道:“若有一人,不怕众叛亲离,不恐引火上身,不惧百般折磨。懂他、敬他、爱他,能否化他命中苦厄?”


神道:“不知,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

青年默然不语。


神不满道:“我赏识你心如止水,情欲淡薄,喜怒哀乐不显于形,一心向正道大善,是能忍之大才。如今见你,却为百年前一只小鬼所困,至今不能释怀,成何体统?”


青年喃喃,“心如止水,能忍之大才?”他抬起头,看那高高在上的冷面神,“说的可是我?”


神道:“正是。”


青年却道:“说的不是我。”


他朝前走了两步,与神比肩而立。他身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白光,眉目低垂,向神宣告道:“现在,我也是神了。”


神波澜不惊道:“你能放下,甚好。”


青年动了动嘴角,似笑非笑,信手一挥,脚下便又换了一幅场景。


这一回,是茫茫雪山。举目四望,天地一白。


道士只着单衣,脸色青白。他站在风口,对着千丈冰崖裂谷,放声狂吼。


青年顶着狂风,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,冲上前去,与道士抱成一团,滚下山来。


风声小了,可耳畔依旧嗡嗡。道士抹了一把脸,张了张嘴。


青年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
道士贴在他耳边,一字一顿喊道:“为,何,拉,我?”


青年搓了搓麻木疼痛的手,“以为你要求死。”


道士道:“我死与不死,与你何干?”


青年道:“要我成仙,我必怜悯众生。怜你如何?”


道士大笑,“众生不怜我,你若怜我,便是害了天下人。我在此与天地同生同死,谁能奈何我?何须你小小凡人怜我?”


青年看他,目光悲戚,“你化作厉鬼,传闻害人无数。我与你同行数月,知你非狠毒无心之鬼,杀人灭门,亦非你心意。此般命格不应加予你,若我成神……”


道士厉声道:“子非我,如何知杀人非我心意?!”


青年木然。


道士道:“我心意如是。我做道士,斩尽邪魔,剑下只斩恶人,不曾沾过好人一滴血!是善是恶,自在我心中。他弃我厌我,恨我惧我,与他善恶又有何干?”


青年道:“这样,你杀世人眼中的善人,保世人眼中的恶人。生受众叛亲离之苦,爱而不得之痛,死不入轮回,受业火焚身之刑,万鬼蚀心之劫,生死受罪无穷无尽,你心意亦如是?”


道士笑,“我心意如是!生死受罪,永不变更!”


青年微怔,探身伸手,一把取下道士腰间的破烂酒壶,也不嫌,仰头便是一口闲酿酣畅入了肚。


道士惊诧去抓,“你做甚抢我酒?!”


青年抓得牢,叫他百般折腾都不松手。末了,眼底醉倒了半片雪山,一片水光潋滟,“我敬你。”


道士抓着他的手,抬头,“为何敬我?”


青年道:“我一敬你嫉恶如仇,侠肝义胆。”


再饮一口,“二敬你随心而动,不屑凡尘。”


“三敬你嚣张作骨,柔情铸身。我随你走这一遭,是平生之幸”


道士道:“为遇君子入红尘,不遇君子遇恶人。公子,你亏了,亏大了。若你初见便果断下手,为人间除去千古一害,今日便是那无所不能的神,可你偏偏要渡我,我有何可渡?至今日你心生怜悯,把恶鬼作了知己,注定活受罪,不如自行了断,赶紧投胎,下辈子还可再拼上一回。”


青年抓住道士的手,目光沉沉,“不知全貌,不予置评。若是为你,我甘愿受罪。”


道士皱眉呵他,“胡闹!罪业我敢做敢认,与你何干?这一路,你深谙人间疾苦,胸有天下苍生,做事虽略显死板,却并非不知变通。你应当成神,与我纠缠何故?”


青年道:“我心悦你。”


道士道:“你悦我何?”


青年道:“我悦你。若非遇你,我便不知何为恣意,何为狂傲,何为赤胆,何为‘不可为而为之’。若不遇你,我必成神,却永不知人可以活得有如此滋味。”


道士微征,一时竟忘了收回手,“此话当真?”


青年道:“此话当真。”


道士猛地一哆嗦,深吸一口气,一抬头竟是眼眶微红,“……我说,你得成神。”


再低头,一道刺眼的红发迹于尾指,呕尽心血育出那细细的一眼艳丽,在苍白无尽的风声雪幕里生长。


那一头,落在道士搭着酒壶的尾指上。


青年眯了眯眼,“我亲手斩断了它。”


神的目光落在他尾指断掉的红线上,“不错。”


青年问,“您不好奇为何?”


神道:“与我何干,为何要好奇?”


青年道:“也对。神无欲无求,自然永不受苦。欢喜不见,愤怒,嫉妒,憎恶却不减一毫,作神有何好处?我见过他那样的人了,如何无欲无求,如何不心生向往?因此,我不是神,我于此,只是万分思念他。”


“又一载,我们行至云梦,他要我成神,便附上我身,刺他肉身七七四十九剑,又一剑刺入我心,打得自己魂飞魄散――可我终究不是神。”


神道:“你已过神台,便是神,你且看你身上――”


青年低头,看了看身上白光,温声道:“我能上仙台,便能下仙台。我心意如此,旁人能奈我何?”


他迈出一步,又回到原点,脚下,是霞光一片。


神大怒,“小子无知,胆敢戏我!他命带一身杀孽,不得好死,你便入轮回,伴他左右,如何保证定能懂他,敬他,爱他?即便如此,你不能渡他!”


青年道:“那便不渡。他既不作恶,我便同他一道受苦。”


神道:“我夺你七情之喜,教你欢愉不能开口笑!我灭他七情之悲,教他哀恸不得放声哭!无悲无喜,生如行尸走肉活活受罪,小子还敢与天斗?”


青年笑道:“敢。”


神道:“好,好!那便斗!你听好,他此生,生于夷陵,长于云梦,与你初见于姑苏,反目于岐山,终至陌路,你可愿陪他走一遭?”


青年道:“愿为遇他入红尘。”


神道:“可他若不肯将心予你――”


青年大笑,“我何时要他将心予我?他爱不爱我,与我何干,我只想同他一道为人罢了!他性情如此,谁敢不爱?我只问您最后一句,他此生何名何姓?”


神道:“姓魏,名婴,字无羡。”


“无羡,无羡……好!”


神淡声道:“我倒是好奇,你究竟向他求何物?”


青年一笑,“我向他求一柄拂尘。”


他衣袍猎猎,纵身一跃。


便不再回头。


end


【忘羡】活受罪

刀笔恶人:

cp忘羡
*部分设定来源《天官赐福》


青年脚下踩着霞光一片,拾阶而上。抬起腿,若有所思地看了看脚底。


神转过头来,“怎么?”


青年放下腿,“走不了。”


神道:“可是有心愿未了?”


青年道:“是了。我做人时,遇一道长,我向他求一物,直到我死时,道长仍不肯割爱于我。是以放不下,走不得。”


神问道:“何物?”


青年道:“忘了。”


神道:“忘了便慢慢想。你仙姿超群,是百年难遇的好命格,不了执念不成神,不过此关不成神,未免可惜。”


神广袖一挥,再低头。脚下已是熙熙攘攘,人间大道。


青年扫了一眼,指着一人道:“那是我。”


百年前,青年便是这副相貌,丰神俊朗,锦衣玉带,乃是当世富贵家的独子。白衣胜雪,人面如玉。


神赞道:“不错,可有名字?”


青年淡声道:“有,忘了。”


神又问道:“你在此地作何?”


青年沉默片刻,“忘了。”


道士仰脖,一臂挽拂尘,一口饮尽破烂酒壶里的破烂酒。破烂衣袖一抹嘴,便又是一副人模狗样,抬脚欲走,便听有人喊他,道长留步。


道士回头,“公子何事?”


青年道:“我见道长有缘,想请道长一叙。”


道士哈哈大笑,“你我素昧平生,一面之交罢了,便来道同我有缘,岂不荒唐?”


青年不慌不忙,“一面之交,便觉得道长与常人不同,才是有缘。我遍历山河,见山见海见人间,都不似见道长一眼,今日务必赏光,同某一……”


道士打断他,“一醉方休。小公子,前头带路吧。”


青年把道士带到了酒楼,要了几坛好酒。道士看他手里覆了一层褐黄茶垢的碗,问道:“你不喝酒?”


青年道:“不喝,从没喝过,也不会喝。”


道士笑,“从天子到乞丐,哪个不喝这酒?这杯中物是天上甘泉,凡人饮了赛神仙。你是要成神的命,怎能不饮酒?”说罢撤了桌上的劣茶,又摆上一碗。


青年不接,“道长为何觉得某是成神的命。”


道士答,“我会算,如何?”


青年道:“除此之外,还算出什么?”


道士高深莫测道:“天机不可泄露。”


青年会意,从怀里摸出碎银,诚恳道:“请道长逆天而行。”


道士毫不含糊地揣了碎银入怀,摇头晃脑道:“公子出身富贵,小小年纪便游历四方,博学广识,待人有礼而坦诚,性情坚韧而处事圆滑,是为人杰。潜心问道,百年之后必成神。”


青年问道:“仅如此便可成神?”


道士信誓旦旦,“如此便可成神。”


青年闻声道:“那便有趣。我自出生,从未游历四方,山水皆不曾见,人间只一隅。性情薄凉寡淡,处事不知变通,人讥我‘小古板’,此为人杰?”


道士面色不改,一口饮尽杯中酒,“你骗我,银子不还。信也好,不信也罢,是你的命,迟早落在你头上。你后半生遇一贵人,你们二人……”


道士眉头一挑,拉起青年的手,笑道:“竟是条姻缘线――不过,是个难成正果的。今日依公子所言,你我二人有缘,贫道再奉劝一句:若要去人成神,莫要贪恋风月。”


青年抽回手,“做鬼做人做神,有何差别?”


道士道:“做鬼死受罪,做人活受罪,做神不受罪。”


青年问,“不受罪定比受罪好?”


道士一怔,抚掌大笑,“那是自然。神无所不知无所不能,这人间哪个奈何得了你!你这后生有意思,你是想做鬼,还是想受罪?”


青年抬眼,一眨不眨地看着道士发疯,良久道:“我想跟着你。”


道士愕然,“放着黄金锦绣堆不要,你跟着我这个穷道士做甚?”


青年举起酒碗,低头在碗沿上浅嘬一口,一口温酒入喉,他淡声道:“我画地为牢,见识浅薄,道长却行迹天涯,见多识广;我愚昧自负,顽冥不化,道长却八面玲珑,率性潇洒;我与道长,是云泥之别,某在此独自问道百年,也不如与道长共游三载。”


道士笑,“何出此言?”


青年答,“我心意如是。”


天上落下一滴雨来。青年回过神,摸了摸脸上,才发现此雨不过是眼前的幻境。


神道:“那道士是只厉鬼。”


青年道:“是鬼,但不厉。”


神道:“你最后亲手灭了他?”


青年道:“我亲手灭了他。”


神赞许道:“不错。”


然青年摇头道:“我同他游历三载,除魔卫道,途中遇神求神,遇佛拜佛,盼这满天神佛,能助我化他命中苦厄。然神置之不理,佛视而不见,一定要他生为人时受活罪,即便死后为鬼,亦有死罪缠身,生生世世不得解脱。”


青年抬起头来,“我欲问,为何?”


神道:“他命中如此。生他之人死于横祸,养他之人引祸上身,近他之人饱受折磨,轻他之人不得好死。若放他入轮回,人间必大乱。”


青年道:“若有一人,不怕众叛亲离,不恐引火上身,不惧百般折磨。懂他、敬他、爱他,能否化他命中苦厄?”


神道:“不知,我从未见过这样的人。”


青年默然不语。


神不满道:“我赏识你心如止水,情欲淡薄,喜怒哀乐不显于形,一心向正道大善,是能忍之大才。如今见你,却为百年前一只小鬼所困,至今不能释怀,成何体统?”


青年喃喃,“心如止水,能忍之大才?”他抬起头,看那高高在上的冷面神,“说的可是我?”


神道:“正是。”


青年却道:“说的不是我。”


他朝前走了两步,与神比肩而立。他身上蒙了一层淡淡的白光,眉目低垂,向神宣告道:“现在,我也是神了。”


神波澜不惊道:“你能放下,甚好。”


青年动了动嘴角,似笑非笑,信手一挥,脚下便又换了一幅场景。


这一回,是茫茫雪山。举目四望,天地一白。


道士只着单衣,脸色青白。他站在风口,对着千丈冰崖裂谷,放声狂吼。


青年顶着狂风,身子几乎与地面平行,冲上前去,与道士抱成一团,滚下山来。


风声小了,可耳畔依旧嗡嗡。道士抹了一把脸,张了张嘴。


青年问道:“你说什么?”


道士贴在他耳边,一字一顿喊道:“为,何,拉,我?”


青年搓了搓麻木疼痛的手,“以为你要求死。”


道士道:“我死与不死,与你何干?”


青年道:“要我成仙,我必怜悯众生。怜你如何?”


道士大笑,“众生不怜我,你若怜我,便是害了天下人。我在此与天地同生同死,谁能奈何我?何须你小小凡人怜我?”


青年看他,目光悲戚,“你化作厉鬼,传闻害人无数。我与你同行数月,知你非狠毒无心之鬼,杀人灭门,亦非你心意。此般命格不应加予你,若我成神……”


道士厉声道:“子非我,如何知杀人非我心意?!”


青年木然。


道士道:“我心意如是。我做道士,斩尽邪魔,剑下只斩恶人,不曾沾过好人一滴血!是善是恶,自在我心中。他弃我厌我,恨我惧我,与他善恶又有何干?”


青年道:“这样,你杀世人眼中的善人,保世人眼中的恶人。生受众叛亲离之苦,爱而不得之痛,死不入轮回,受业火焚身之刑,万鬼蚀心之劫,生死受罪无穷无尽,你心意亦如是?”


道士笑,“我心意如是!生死受罪,永不变更!”


青年微怔,探身伸手,一把取下道士腰间的破烂酒壶,也不嫌,仰头便是一口闲酿酣畅入了肚。


道士惊诧去抓,“你做甚抢我酒?!”


青年抓得牢,叫他百般折腾都不松手。末了,眼底醉倒了半片雪山,一片水光潋滟,“我敬你。”


道士抓着他的手,抬头,“为何敬我?”


青年道:“我一敬你嫉恶如仇,侠肝义胆。”


再饮一口,“二敬你随心而动,不屑凡尘。”


“三敬你嚣张作骨,柔情铸身。我随你走这一遭,是平生之幸”


道士道:“为遇君子入红尘,不遇君子遇恶人。公子,你亏了,亏大了。若你初见便果断下手,为人间除去千古一害,今日便是那无所不能的神,可你偏偏要渡我,我有何可渡?至今日你心生怜悯,把恶鬼作了知己,注定活受罪,不如自行了断,赶紧投胎,下辈子还可再拼上一回。”


青年抓住道士的手,目光沉沉,“不知全貌,不予置评。若是为你,我甘愿受罪。”


道士皱眉呵他,“胡闹!罪业我敢做敢认,与你何干?这一路,你深谙人间疾苦,胸有天下苍生,做事虽略显死板,却并非不知变通。你应当成神,与我纠缠何故?”


青年道:“我心悦你。”


道士道:“你悦我何?”


青年道:“我悦你。若非遇你,我便不知何为恣意,何为狂傲,何为赤胆,何为‘不可为而为之’。若不遇你,我必成神,却永不知人可以活得有如此滋味。”


道士微征,一时竟忘了收回手,“此话当真?”


青年道:“此话当真。”


道士猛地一哆嗦,深吸一口气,一抬头竟是眼眶微红,“……我说,你得成神。”


再低头,一道刺眼的红发迹于尾指,呕尽心血育出那细细的一眼艳丽,在苍白无尽的风声雪幕里生长。


那一头,落在道士搭着酒壶的尾指上。


青年眯了眯眼,“我亲手斩断了它。”


神的目光落在他尾指断掉的红线上,“不错。”


青年问,“您不好奇为何?”


神道:“与我何干,为何要好奇?”


青年道:“也对。神无欲无求,自然永不受苦。欢喜不见,愤怒,嫉妒,憎恶却不减一毫,作神有何好处?我见过他那样的人了,如何无欲无求,如何不心生向往?因此,我不是神,我于此,只是万分思念他。”


“又一载,我们行至云梦,他要我成神,便附上我身,刺他肉身七七四十九剑,又一剑刺入我心,打得自己魂飞魄散――可我终究不是神。”


神道:“你已过神台,便是神,你且看你身上――”


青年低头,看了看身上白光,温声道:“我能上仙台,便能下仙台。我心意如此,旁人能奈我何?”


他迈出一步,又回到原点,脚下,是霞光一片。


神大怒,“小子无知,胆敢戏我!他命带一身杀孽,不得好死,你便入轮回,伴他左右,如何保证定能懂他,敬他,爱他?即便如此,你不能渡他!”


青年道:“那便不渡。他既不作恶,我便同他一道受苦。”


神道:“我夺你七情之喜,教你欢愉不能开口笑!我灭他七情之悲,教他哀恸不得放声哭!无悲无喜,生如行尸走肉活活受罪,小子还敢与天斗?”


青年笑道:“敢。”


神道:“好,好!那便斗!你听好,他此生,生于夷陵,长于云梦,与你初见于姑苏,反目于岐山,终至陌路,你可愿陪他走一遭?”


青年道:“愿为遇他入红尘。”


神道:“可他若不肯将心予你――”


青年大笑,“我何时要他将心予我?他爱不爱我,与我何干,我只想同他一道为人罢了!他性情如此,谁敢不爱?我只问您最后一句,他此生何名何姓?”


神道:“姓魏,名婴,字无羡。”


“无羡,无羡……好!”


神淡声道:“我倒是好奇,你究竟向他求何物?”


青年一笑,“我向他求一柄拂尘。”


他衣袍猎猎,纵身一跃。


便不再回头。


end


【忘羡/原著向】花宴

月攘一鹤:

忘羡少年时期,纯甜!【真诚】


时间线为羡羡从云深修学回来后。合志文,解禁啦~【有细微修改】


有点长,流水账比较无聊……建议大家实在闲得无聊时看




正文:


魏无羡死死瞪着眼前面皮油腻的男人。


男人也死死瞪着他。


后面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,有人抱怨:“前面的干什么,买不买啊!”


魏无羡伸出两根手指一比:“要八个。”


男人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,为难道:“小公子,这儿统共就十个,你一下子买了一大半,后面的人还排着不是……”


魏无羡一步不让:“我也是排过来的啊。”


男人使出缓兵之计:“要不过半个时辰你再来,半个时辰下一锅就出来了,正好热乎的。”


魏无羡两指往中间一捏:“七个。”


“这个……”


“就七个,不少。”


男人眼见魏无羡大有不答应就耗到底的意思,无奈妥协道:“行行行,我给你包上,今日花朝,不伤和气,拿好了哎!”


魏无羡手指挑着纸包上系着的细绳,没走几步,三个身穿短打的少年飞奔过来将他团团围住:“大师兄,你真的买到啦!老板怎么和你说的?上次六师弟来排了两次都没买到!”


魏无羡得意道:“也不看你大师兄是谁,有什么是我做不到的?”


“大师兄真厉害!”少年们齐声道,六师弟又去摸那个扎得严实的纸包,“还是热的!”


魏无羡一笑:“走,找个卖桂花糖水的摊子,咱们坐下来吃。”


 


正值花朝节庆,街上多是郊游雅宴的游人,一行人连走了几个糖水铺子都是生意火爆,连个能坐的地儿都没有,不得已只好换了家茶肆。少年们见窗边一张桌子只坐着一位茶客,忙冲过去占位置,一边挥手一边朝魏无羡喊:“大师兄这边!”


正坐着喝茶的人闻言抬头,恰好和魏无羡撞了个四目相对。


魏无羡眼睛一亮,嘴咧得更大:“蓝湛,好巧。”


桌边坐着的正是蓝忘机,一身素白衣衫胜雪,抹额端正,俊雅非常,美中不足的是神情过于冷淡,但在旁人眼里也真真是仙人下凡了。


江家众小辈在魏无羡从姑苏滚回来后没少听他提蓝家的小古板,见本尊就在眼前,都忍不住眼神乱飞,把蓝忘机从头到脚瞅了个遍。


蓝忘机轻咳一声,没说话。


魏无羡又问:“怎么有空来五竹?”


五竹是云梦下属的一个小县,特产荷花饼。近日春回水暖,水鬼肆虐,伤了好几个下河的人,江枫眠便让魏无羡和江澄各自带着小辈前去除水祟。江澄去了云梦南,魏无羡则选了西边的五竹,为的是赏花吃饼,再顺手捉几个水鬼交差。


蓝忘机言简意赅:“夜猎。”


魏无羡道:“更巧了,我也是。”


自春宫案之后他就被蓝忘机列入了禁止往来名单,每次能不见他就不见,见了脸上也是一团黑气,这时候能好生跟他说话已属不易。魏无羡有心多讲两句,但几个少年直扯他袖子:“大师兄,再不吃饼就凉了!”


果然,酥饼外面包着的纸都渗出了油汪汪的一块。魏无羡将纸包放在桌上,又高声道:“老板,这桌加条凳子!”


蓝忘机起身拦住他:“不用,我正好要走。”


“走什么啊。”魏无羡将佩剑甩到背上,“五竹县的赵氏荷花饼没尝过吧?堪称一绝,排队都不一定买得到,来来来,我请你吃。”


蓝忘机目不斜视,一眼都不看桌上散发香味的纸包:“不必了。”


“蓝湛你好冷淡,我们都这么熟了。”魏无羡解开纸包摸了个荷花饼出来,“不骗你,特别好吃。”


蓝忘机坚持道:“不熟。”


“你怎么老是拒绝我,你们姑苏人不都爱吃甜的?”


“……并没有。”


不等蓝忘机有进一步的动作,老板已经将凳子端了过来,魏无羡又豪气道:“再加壶茶,切盘瓜果,要新鲜的。”


老板点头应了,又转过来问蓝忘机:“这位小公子可要添点什么?”


“把他的茶也满上。”魏无羡一把将蓝忘机按在凳子上:“吃了再走嘛,又不赶时间。”


蓝忘机被五双眼睛围在中间,眉尖抽了又抽。


魏无羡趁机将饼往他手里一塞,蓝忘机垂下眼睫,手里被硬塞的那只酥饼还是温热的,整个被捏成了粗糙的荷花形状,表皮金黄,隐隐透出里面红艳艳的馅儿来。


魏无羡将剩下的荷花饼一人两个分给了三个小辈,少年们看了又看,奇怪道:“大师兄,你那份呢?”


魏无羡道:“刚就买了七个,我吃了好多次,都快吃腻了,不要不要。”


六师弟拿着两块酥饼噘嘴:“大师兄又骗人,明明来的路上还在念叨的。”


魏无羡一巴掌拍在少年脑门上:“哪来这么多废话,让你们吃你们就吃,我留着肚子吃其他好东西。”


蓝忘机见那三个少年都不动口,掰了半块递给魏无羡:“我不嗜甜食,要不了这么多。”


一股油腻腻的香味散开,魏无羡瞅了瞅馅儿里一个劲儿往外冒的糖油:“真的?你可别跟我客气。”


蓝忘机点点头,魏无羡毫不推拒地接过去:“那我也不跟你客气。”


见魏无羡接了饼三个少年才开始狼吞虎咽起来。魏无羡一边吃一说:“这东西虽然叫荷花饼,其实馅料有好多种花瓣,赵氏那家的最新鲜,所以买的人多。”


想必是因为不在云深的缘故,蓝忘机也没说“食不言”,只慢慢吃饼,魏无羡见状又问:“你猎什么东西?这一带我熟,给你指个路免得你找。”


蓝忘机淡声道:“水鬼。”


魏无羡一拍掌:“这就太巧了,我们也是来捉水鬼,不如同路?”


蓝忘机看了他一眼,平静道:“不用,我知路。”


“你不说去哪我也猜得到。”魏无羡咽下最后一口饼,舔了舔手指粘上的碎屑,“五竹就一个青堰湖一条青堰河,还能到哪里去。”


蓝忘机不说话,只是取出一方素白手巾擦着指尖。魏无羡胳膊往他肩上一搭就凑了过去,笑嘻嘻道:“反正也会碰上,怎么样,和我一起呗?”


蓝忘机面无表情地抵着魏无羡靠过来的身子:“不。”


“当真不要?”


蓝忘机还未来得及开口,一圈少年里年纪最小的八师弟塞着满嘴的酥饼,口齿不清道:“大,唔……大师兄,不是说今天带我们去湖边射风筝?还有游记的糖葫芦……哎哟!”


魏无羡在他额头上弹了个脑蹦子:“正事还没干就开始想玩了?走走走,都去青堰湖捉水鬼去,谁要是没捉到晚上自己去江叔叔那交差。”


少年嘻嘻哈哈地躲到后面去了,倒是六师弟摸着头问:“大师兄难道不和我们一起?”


魏无羡道:“我们去青堰河,那边水域宽,人多,麻烦些。是不是蓝湛?”


他朝蓝忘机一眨眼睛,蓝忘机只是皱了皱眉,脸一偏侧开了。


魏无羡看惯了他板着一张脸,毫不意外,转身从怀里摸出一吊铜钱递过去:“捉完了自己去买风筝糖葫芦。”


少年们欢呼着接过钱,刚要撒脚丫子往外冲,又被魏无羡一把拉住袖子:“信号烟花带没带?”


少年们齐声道:“带了!”


“好。”魏无羡点点头,“有情况便放烟花,遇见斗不过的也别硬来,记清楚了没有?”


“清楚了大师兄!”


魏无羡这才松了手:“去吧。”


 


都说诘晓三春暮,新雨百花朝。一场春雨后百花竞放,处处桃红柳绿,又有三三两两的姑娘剪了五色彩笺,用红绳系于花枝上,祈求花神降幅,也为自己讨个好姻缘。


两人走在踏青的人群里,蓝忘机刻意走得快,似乎打定主意不与魏无羡并肩。魏无羡跟在他后面,走了几步又拿手指去戳他背:“蓝湛!”


蓝忘机停下脚步回头:“作甚?”


魏无羡道:“你有没有绳子?”


蓝忘机以为他手痒要去系纸笺,皱眉道:“你又不是姑娘家。”


魏无羡故作惊讶道:“等会捆水鬼用的,什么姑娘家,你在想什么啊。”


蓝忘机怔了怔,道:“没有。”


魏无羡道:“那你抹额……”


蓝忘机道:“不行!”


魏无羡道:“好好好,不借就不借,这么小气,怎么和人交朋友。”


蓝忘机不理他,继续往前走。


魏无羡两三下追上去拍他的肩:“这就生气啦?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当真不理我?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好嘛,你要是觉得烦,我不说话就是。”


蓝忘机本把他的话当做耳边风,没想到魏无羡真不出声了。


他走了快一里路身后也只有游人嬉闹笑谈声,莫名让人心里不静。蓝忘机终于忍不住,回身去看魏无羡还在没在,刚一偏头,发间忽地一重,被人插了一支开得正艳的杜鹃。


魏无羡不知什么时候摘了满怀的杜鹃,正看着他啪啪鼓掌:“不错不错。”


蓝忘机:“……无聊。”


他摘下那朵杜鹃递给魏无羡,魏无羡笑道:“送给你的,不要?”


蓝忘机道:“不要。”


“就知道你不要。”魏无羡撇撇嘴接了回去,蓝忘机问:“你哪里来的花?”


魏无羡道:“满大街的人,喜欢我送我的。”


蓝忘机面上一寒,转身就要走,魏无羡忙拉住他袖子:“这也要生气?给你花你不要,别人送我你又不高兴。”


蓝忘机道:“我没不高兴,你放开。”


魏无羡依然一张笑脸:“那你别瞪我啊,这么冷淡,你不喜欢我拿去送女孩子就是。”


蓝忘机顿了顿,还未来得及说话,魏无羡已经把满怀的杜鹃送了街边挑着两担樱桃的女子,换来了一串嬉笑和一捧鲜红的樱桃。


魏无羡递了一个到蓝忘机面前,蓝忘机不看,往前走得笔直,魏无羡收回手将那颗红艳艳塞进自己嘴里,趁机歪到蓝忘机身边和他并肩而行:“甜的。”


蓝忘机不搭理,任他在一边说无聊话。两人并肩走了一阵,魏无羡一捧樱桃已经吃得差不多,核都横七竖八吐进了草丛里。眼前赏花游玩的人更多,已能看见河边一溜儿的桃李海棠,不时有卖花郎挑着花担穿行于游人中四处叫卖,替酒席宴乐平添一分春意。


魏无羡道:“待会咱们去租一条船,往河中间去。”


近日春雨频繁,河水上涨不少,中间水流湍急,正是水鬼聚集害人之处。蓝忘机思虑片刻道:“好。”


魏无羡眨眼一笑:“理我了?”


蓝忘机被堵了个哑口无言,干脆当没听见,魏无羡知道再撩他不得,终于开始好好走路,专心去寻河边租船的船夫了。


 


这日难得晴朗无雨,又逢花朝,前来租船游水的客人比平常多了好几倍,船老板数钱数得喜笑颜开。眼见魏无羡蓝忘机两人远远朝这边而来,两人年纪虽轻,气度却是不凡,穿的又都是好衣服,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公子,忙弯着腰笑脸相迎:“两位小公子也来租船赏花?”


蓝忘机面上还有点僵,魏无羡倒是十分自在,点头笑道:“要只吃水深的。”


“哎!”船老板应了,一边领两人往船边走一边拍胸脯夸道:“不是我赵老四吹牛,这附近的谁家的船都没有比我赵家更稳的,两位爱不爱吃酒?我家还做花宴,今儿生意好只剩最后一桌,两位不如点了吃个吉利?”


魏无羡眼睛一亮:“有花宴?那自然是要的。”


船老板去吩咐了手下的小伙计准备酒席,魏无羡小声问:“你们姑苏吃不吃花宴?”


蓝忘机看着他摇了摇头。魏无羡道:“云梦这边的人爱在二月十二这天吃花宴,味道是不错,就是淡,甜,估计你喜欢。”


见小伙计往船里搬了一小坛红布封着的酒,魏无羡又道:“老板,一坛不够两人喝,再添坛酒!”


蓝忘机蹙了蹙眉:“禁酒。”


魏无羡咋舌:“都出了云深了还禁酒?也罢,反正你不喝自有人喝。”


酒食准备妥当后魏无羡去摘了好些柳枝,扎成一捆。他将柳枝扔进船里,两三下解了系船的绳子,跳上船尾一撑蒿划出好远。


 


魏无羡从小在莲花湖里玩惯了,船划得又稳又快。蓝忘机坐在船舷边,清风徐徐拂面,夹裹着湿润的水意,让人十分舒爽。河岸离得近的水面上到处漂着吃酒赏花的游船画舫,见魏无羡划近,又有卖花卖小食的船靠过来,斗笠一掀,露出系着绢子的一张姑娘脸,好奇地打量着两人。


魏无羡一溜儿“姐姐”喊过去,扰得半面河都娇声笑语不断。有了彩衣镇一趟的经历,蓝忘机在船里坐成了一座雕像,腰背笔直,目视前方,任魏无羡如何撩拨都不为所动,不答,不看。耳边免不得听到有女子夸他长得俊,又听得魏无羡喊:“俊是俊,哎呀,就是不理人!”


船过了河岸一带,游船才渐渐少了。愈往河中水流愈发湍急。魏无羡收了蒿,任船随着水流乱漂。蓝忘机一语不发立于船前,眼睛紧盯河面。相对于他的一派肃然,魏无羡明显自得其乐不少。船老板在船里设了一方矮几,备了莲子汤、荷叶蒸鸡和用百花花瓣揉进糯米蒸的花糕,还有两坛桂花甜酒。魏无羡歪在矮几上,一边喝酒一边吃糕,又捡了些鸡肉绑在柳枝上垂进水里,吊起来不少青壳青爪的小螃蟹,都用柳枝捆好了扔在船舱里,十分得趣。


见蓝忘机依然站着,魏无羡又歪到了他那边,手肘撑在船舷上:“花宴,不尝尝么?”


蓝忘机道:“不尝。”


魏无羡道:“你这样站着水鬼不会来。”


蓝忘机瞟他一眼:“你如何知道不来。”


魏无羡将一根鸡骨头扔进水里,打了个饱嗝:“水鬼最喜欢毫无防备的人,趁着人喝酒吃肉掀了船,拖着人去喝血吃肉。你这么一脸苦大仇深地瞪着,他们不敢轻易下手。”


蓝忘机道:“口说无凭。”


魏无羡笑:“还要什么凭据?你说说,从刚才到现在有一只水鬼来掀船没?”


蓝忘机被问住了,沉默半晌开了口:“要如何做?”


“来来来,你先坐下。”魏无羡笑着叩了叩小几,“你坐下我就教你。”


蓝忘机依言坐下了,却没动筷子。魏无羡将盛着百花糕的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:“蓝湛你这样就没意思了,不要这么古板嘛,我又没下毒。”


蓝忘机看他托着腮满脸笑意,最终抬箸夹了一块。外表粗砺的糕点,口感却意外地细腻,嚼了咽下去后满口回香。


“怎么样,跟我交个朋友呗蓝二公子?”魏无羡喝了口莲子汤,“我带你捉水鬼吃花宴,是不是特别讲义气?”


蓝忘机阖眼喝汤,任魏无羡在一旁胡扯。莲子都是细细地抽了中间的苦芯,尝起来一股清甜的味道。


见他不理,魏无羡气得在地上打了个滚,满船柳枝被他折了个乱七八糟,又闷着气爬起来去倒酒。


正堪堪倒满一杯,魏无羡突然手上动作一滞。


蓝忘机也放了碗,抬首凝眉看向水面。


四周水流依然湍急,船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,即使吃水深,也不该这么稳当。


魏无羡一仰头喝空了杯子里的酒,压低声音说:“来了。”


船身突然向右大力一倾,杯碟滚了一地。两人猛地站起,还未稳住船底重心,一道黑影从水中跃起,牙尖爪利直扑魏无羡面门。


上品灵剑出鞘,红色剑芒闪过,那道黑影被劈中天灵盖,腥臭液体横飞,嘶叫一声倒在船里不动了。魏无羡一边将断气的水鬼踹下船一边挑眉道:“幸好方才让你尝了花宴,现在我们可无福消受了。感不感谢我?要不要和我做朋友?”


蓝忘机手下不停,避尘挑开两只水鬼,再旋身深深刺入背后袭来的一只:“无聊。”


寒光裹挟的剑身自被洞穿的胸腔里拔出,魏无羡离得近,水鬼龇牙咧嘴的死人面孔就扑在他靴子上,被魏无羡嫌恶地抬腿一抖,浮肿惨白的身体又软绵绵地滑进水里去了。


两人合力斩杀了十几只水鬼,依然丝毫不显疲态。魏无羡杀得高兴,信口道:“蓝湛,我们饭也一起吃过了,水鬼也一起猎过了,这还不算熟?”


蓝忘机:“不熟。”


避尘蓝色的剑芒破空而出,水面激荡不已。魏无羡斩下三只指甲抠着船舷往里爬的水鬼,作心痛状:“蓝二公子,你好无情。”


见船上所载非同凡人,水鬼都聚在船周游来游去,红色眼睛恨恨盯着两人,牙齿咯咯作响。蓝忘机负琴而立,魏无羡亦凝神聚气。僵持半晌,突然一只水鬼一声凄厉尖啸,仿佛得令一般,所有的水鬼都向着两人齐齐扑来!


木质船身一阵猛烈摇晃,要看就要翻过去,蓝忘机左手一抬,背后所负七弦古琴翻出,一端立于船底,硬生生拉住船身,蓝忘机又勾指拨弦,琴音铮铮,离得近的几只水鬼登时头颅爆裂而亡。


剩下的数十只惧怕蓝氏破障音的威力,纷纷潜入河水深处不再出来。


魏无羡收剑入鞘,伸着脖子往河水里望了望:“你看,水鬼全被你吓走了,怎么办?”


见他倒打一耙,蓝忘机淡然道:“你又有什么好方法。”


魏无羡偏着头想了想,突然一笑:“办法还真有一个。这些东西一只一只收拾起来太麻烦,你的破障音同时对付剩下的水鬼行不行?”


蓝忘机道:“可以。”


魏无羡从怀里摸出来一个金灿灿的物件。


蓝忘机:“……”


魏无羡慢条斯理解开那物件:“之前不是我小气不用啊,这几天已经折腾坏四五个了,再坏一个虞夫人要骂我的。”


蓝忘机道:“你既然有缚仙网……”


他后面的话没说,但言下之意很明显:还借抹额做什么。


魏无羡哈哈一笑:“我就想逗逗你,看你有什么反应。”


蓝忘机连“无聊”也不说了,脸色冰冷,看起来恨不得把魏无羡绑起来扔下船去。


“你别这样看我,挺不好意思的。”魏无羡弓着腰在狼藉一片的船舱里翻来翻去,“要打架我们待会打过,现在先干正事。”


换了江澄绝对不听他这些屁话,然而姑苏蓝氏不愧是最最明仪知礼,蓝忘机瞪了他好半天,最终只道:“你有什么办法引它们出来?”


“我自然是有办法。”魏无羡摸出一个粗泥小坛,拍了拍上面的灰,“还好没摔坏。”


正是船老板先前准备的桂花甜酒,他一用力掰开上面的红布封盖:“水鬼嗜酒,用这个引它们出来再合适不过。”


蓝忘机垂下眼睫:“你早料到如此?”


魏无羡手腕一斜,澄澈酒浆徐徐倾进水里:“啊?当然没有,你把我想得这么厉害?谢谢!酒本来是请你喝的,你不要那就我喝。”


蓝忘机掀了掀睫毛,没接话。


馥郁酒香直冲鼻腔,两人屏息静气,不到半盏茶功夫便有细小气泡四处冒出,水面下团团黑影浮动,翻腾不已。


水鬼只顾贪图酒水甜香,拼命吞食,不想头顶上一张金网猛地罩下,纵使爪牙尖利,撕人肉容易,然而仙门法器牢不可破,任水鬼如何撕扯冲撞亦是徒劳。电光火石间只听魏无羡大喊一声:“蓝湛!”缚仙网一下子收紧了,数十只水鬼被拉出河面,瞬时浪花翻涌。


整艘船晃得厉害,魏无羡只顾盯着水鬼,脚下一踩空,脑袋咚的一声撞在船舷上,痛得龇牙咧嘴,一看蓝忘机竟然还稳稳站着,也顾不得耍嘴皮子了,扑过去一边挥剑斩杀漏网之鱼,一边喊:“就现在!”


蓝忘机点点头,翻琴在手,看也不看,抬手一拨而下。


夹裹着萧杀之意,高昂琴音响彻河面。


 


看到船舱里的一片狼藉后船老板两眼一翻差点没气昏厥过去。


魏无羡把捉到的小螃蟹全送了船老板,外加多付了三吊铜钱,好说歹说,才终于说动船老板把两人给放了。


船老板一边撅着屁股收拾撒了一地的破杯烂碗,呼天抢地直拍大腿:“这个碗再买不到成色这么好的了……哎哟哟!这酒坛子可是我赵老四家独一无二的……两位这是做什么去了搞成这副模样?铁定是和哪家的画舫撞上了,是也不是?”


魏无羡拍了拍袖子上粘着的柳叶:“那倒没有,就是忙着钓螃蟹没注意划远了。哪里知道河中风浪大,差点翻船,哎,还好我们命大!”


船老板一听东西也不收拾了,一张脸吓得发白:“哎哟我的娘亲嗳!两位真真是命大,那河中可去不得,这几日莫名其妙淹死好几个人了,都说是水鬼吃人,阎王爷索命咧!”


魏无羡奇怪:“既然有水祟作怪,为何不上报云梦江家?”


船老板仿佛听了天大的笑话,直捋嘴边胡子:“那仙门里的江家?小公子怕不是讲梦话,那些神仙老爷哪有时间管我们小老百姓的事。老实说,我这辈子还没见过仙门里的老爷们长啥样哩。”


魏无羡笑嘻嘻一指蓝忘机:“就是他这样。”


蓝忘机本看着他,闻言不禁一怔,船老板又笑了:“这位小公子看着俊俏,像是有仙缘的样子。不过那些个世家里的人出门除妖,谁不是踩着剑在天上飞,还带着什么灵宠,仆从得有十几二十个,排场大得很,哪有一个人出来乱跑的。”


魏无羡想了想也是,别人夜猎都是前呼后拥,蓝忘机不过才十六七岁,偏偏爱独来独往,也不知道是不是性子太冷淡,没人愿意跟着。


他道:“那是你没见过仙门中古板的……罢了罢了,与你说了也无用。以后若再有水祟伤人你尽管上报江家就是,自然有人会管。”


“好咧!”船老板满口答应,见两人走远,一摆袖子躲进了树荫下,一边招呼小伙计来收拾杯碟,一边忍不住摇头嘀咕,“啧啧,仙门里头的人是能随便请的?年纪轻轻,口气倒是不小……”


 


天色已不早,估摸着江家小辈们水鬼也该捉得差不离,两人便往着青堰湖走。


先前魏无羡嫌水鬼一身腥臭,脱了靴子在河里洗了个干净,现在裤腿和靴子都是湿的,一踩一个水印子。


蓝忘机照例不说话,不看魏无羡,坚决与魏无羡划清界限。走了半个时辰,魏无羡一身浪劲儿憋得慌,眼瞅着蓝忘机束得整齐的长发在眼前晃来晃去,手爪子又开始发痒。


蓝忘机只觉得发间被人一拨,以为魏无羡又从哪摘了花故技重施,转身厉声道:“你做什么?”


魏无羡眨了眨眼睛:“不做什么,我就看你头上有东西,帮你拂一下。”


他摊开手,掌心里躺着一朵娇艳桃花。


蓝忘机板着脸道:“不用。”


魏无羡不以为然,冲着掌心里吹了口气,嫣红桃花轻飘飘打了个旋飘不见了。


见蓝忘机转身就往前走,魏无羡又懒洋洋道:“蓝湛,你都不无聊么?你说个话嘛。”


没想到蓝忘机身形顿了顿,真开口了:“七日后兰陵金氏的牡丹宴,你去不去?”


魏无羡一撇嘴:“江叔叔去,我不去。”


蓝忘机道:“为何不去?”


魏无羡道:“牡丹又不是只有他金家才有,谁稀罕看谁去。”


蓝忘机道:“你和金子轩……”


魏无羡挑眉:“我和他怎么了?”


蓝忘机道:“那日在云深,你不该斗气。”


魏无羡道:“我没斗气,我一贯见了金子轩就想打架,忍不住。”


蓝忘机道:“你看他不舒爽,不必要着众世家大打出手,不妥当……”


魏无羡打断他道:“那金子轩就有理了?行了蓝湛,这次是我错了,你还是不说话的好!”


蓝忘机眉宇沉沉,不再多说,魏无羡心里也搁着事。好不容易活络起来的气氛瞬间又冷了个彻底。两人沉默走了一阵,身边渐渐开始有了喧闹人声,魏无羡抬头一看,瞥到梨花遮掩下的殿檐一角,原来是走到了花神庙。


云梦一带的人惯于在这天去庙里上香祈福,供奉花神。庙门口支着各种小摊儿,卖花的倒茶的挑杂货的,人来人往,十分热闹。


魏无羡正四处乱瞅着看热闹,却忽然被人拦住了:“两位小公子一看就是有缘之人,来算一卦吧?我怀山散人算卦三十年,保证灵验。”


这位“怀山散人”披着件道袍,邋邋遢遢,胡子纠成一团,旁边支了个算命摊子,算命幡也是破破烂烂的,写着“一阴一阳之谓道,乐天知命故不忧”。  


魏无羡失笑。哪怕是对仙门略知一二的,也该认得出蓝氏和江氏两家的校服,这位算卦的既然不认识,那就是连仙门的门槛都没摸到,约摸是借着上香人多来骗人钱财,这样的江湖假道士也能给仙门里的人算卦,未免班门弄斧,使人发笑。


魏无羡视线落到那人身后的摊子上,眼珠子转了转,笑道:“我先给你算一卦,你要倒大霉了。”


那道士眼睛瞪得老大:“你凭什么这么说我……”


话音未落,一匹骏马飞驰而过,把算卦摊子撞了个稀烂。


骏马上的身影裹了锦衣狐裘,束着玉冠,大概是那户大富人家的公子,骄横惯了,也不停留,一踢马肚子绝尘而去。算卦人被掀了摊子,敢怒不敢言,只连连摇头去捡散了一地的挂牌签子。


魏无羡道:“怎么样,准不准?”


道士收好了摊子便慢悠悠地坐了回去,也不看魏无羡了,只道:“命由天定,不信之人便不信罢。”


魏无羡全当耳边风,没想到蓝忘机却向前一步,道:“怎么个算法?”


魏无羡吓了一跳:“蓝湛,你还真要算啊?”


道士道:“生辰八字,面相手相,摇签解签,皆可。”


蓝忘机刚要开口,魏无羡却抢先一步一屁股坐在了算命摊子前:“既然你要算,不如先给我算。”


道士不置可否,摇着一把破扇子就要去抓他的手。


魏无羡一把缩回手:“先说好,我不说生辰八字,也不看手相,只摇签。”


蓝忘机看了他一眼,算卦人却丝毫没变脸色,只把签筒递给魏无羡:“请。”


魏无羡接过签筒摇得噼里啪啦震天响,一用力,签子掉出来一大把。他又全部捡了回去,依然摇得惊天动地,摇得行人纷纷侧目,道士嘴角抽搐。


蓝忘机看不下去,伸手去夺签筒,魏无羡自然不让,双手护得死紧,签筒被蓝忘机斜斜一扯,恰好掉出两支签来。


道士捋了捋胡子,舒眉道:“天意如此,祖师爷替两位选了签。”他将签子捏在手里,问:“两位小公子想算什么?”


蓝忘机抿着唇没说话,魏无羡却道:“道侣。”


他一只脚搭在竹凳上,托着腮歪在算命摊上嘻嘻笑,“算算和我结为道侣的是哪家的仙子?”


道士点头道:“在花神娘娘前求的姻缘最是灵验。”他正了正衣冠,再仔细去瞧手里的签,却一皱眉头:“这,不吉啊……”


魏无羡眉毛一挑:“怎么个不吉法?”


道士一边捋胡子一边道:“前路茫茫,虚虚渺渺,似水中捞月,终是虚无。不仅有孤独终老之相,还有大劫……”


魏无羡打断道:“停停停停停……孤独终老?”他一指蓝忘机,“我懂了,这支签一定是他的。蓝湛,我就说你一块冷石头,不讨女孩子喜欢嘛。”


道士没听他废话,拿起第二支签,定睛一看,眉头皱得更紧:“这……可谓是曲折坎坷,历经磨难啊……前途凶险,不可预测……”


魏无羡:“……你们算卦的都爱这样讲话吗?”


道士突然大喝一声:“慢着!”


他将两支签合在一起,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颤声道:“奇了,这两支签合在一起,竟有峰回路转,柳暗花明之意。看似绝路,却非绝人之路,真真是天意,说不清,说不清……”


蓝忘机眼底微动,魏无羡撇撇嘴无聊道:“这么多年怎么唬人的方子都不换一个,若是问化解之法,给了银子才能圆个金玉良缘,我说得对不对?”


道士却直摇头:“化解不了。”


魏无羡愣了:“……啊?”


“这是天命,二位的劫只有自己才能解。”


魏无羡:“……”


蓝忘机在一边听了,十分严肃地点点头,掏出一锭碎银递过去算作解卦钱。道士只挥了挥破烂衣袖:“我算卦三十年,今日也算开了眼界,既是有缘人,这算卦钱便不收了罢。”


 


两人走出好远,那面无比寒酸的算卦幡早已看不到,魏无羡还在念叨奇怪奇怪,第一次遇见不要钱的假道士。


蓝忘机道:“你又为何断定他为假道士。”


魏无羡奇怪道:“蓝湛,难不成你还真信?”


蓝忘机神色淡淡:“我只是不妄下定论。”


魏无羡双手枕在脑后:“哎,怎么能说是妄下定论,我魏无羡绝无可能孤独终老,以后是要找个仙侣天天双修的……”


听他又开始歪到乌七八糟上去,蓝忘机蹙了蹙眉,足尖一转,踱到旁边一条道上去了。


这是条稍窄的巷子,道路两边挤满了铺面,家家户户门前都挑着一盏绵纸糊的灯,衬着满花枝的彩带,十分招眼。


蓝忘机掀了掀眼睫,继续往前走。魏无羡道:“你喜欢这个?这是花神灯,挂着讨彩头用的。”


蓝忘机立即否认:“没有。”


魏无羡道:“可惜了,不然晚上还能带你去看看青堰湖的花神灯,特别好看。”


见两边灯笼铺子里站着的都是年轻的姑娘,蓝忘机问:“为何挂灯的只有女子?”


“也不是,男女老少都挂,只是未出阁的女孩子更爱些。你要不要买一盏?”


“……我要来何用?”


“挂灯啊!来都来了,不挂一次灯多可惜,入乡随俗嘛。”魏无羡嬉皮笑脸拉着他往一家灯笼铺子里钻,蓝忘机冷着张脸挣开那只手,魏无羡便钻进一堆纱裙罗裳间不见了。


片刻他提着两盏绵纸灯出来,一盏上面描着山水,还有一盏老板没来得及画,素白棉纸上连滴墨水都没有。


魏无羡提了那盏空白的灯,将描着山水的递给蓝忘机。蓝忘机接了,不解道:“你为何不等描图?”


魏无羡得意道:“你没挂过灯,自然不知道。空白的才好写字。”


蓝忘机微微一怔:“写字?”


魏无羡道:“许完愿后把名字写在灯上花神娘娘才能看见,我说不好,等会你就知道了。”


 


待行至青堰湖一带时,果然沿岸桃树梨枝上已挂了不少的灯,星星点点中隐约可见各人姓名掩于花枝下。树下尽是成双成对提着灯的有情人,想必也是趁着这个风雅的节日来行风月之事了。


魏无羡找湖边描人像的画师借了笔墨,刷刷两笔写上自己的名字,素白绵纸上登时多了两个龙飞凤舞的大字。


蓝忘机见状问:“你许了什么愿?”


魏无羡道:“也没什么,就希望江家好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温狗不得好死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什么时候再上姑苏去喝一次天子笑。”


“……嗯。”


“千万别再把我送去你家听学了。”


“……”


魏无羡问:“你呢?”


蓝忘机没答,只是拿过魏无羡的纸灯,在他名字旁边写上自己的。


魏无羡大惊:“你写我的灯笼做什么?”


蓝忘机面不改色道:“空白的才好写字。”


魏无羡哈哈大笑:“可以啊蓝湛,现在会噎人了,有意思多了。”


两人将纸灯系上花梢,魏无羡漫不经心道:“你们蓝家人,不说我也知道会许什么愿,不外乎是家规背得更熟,琴习得更好,我说得对不对?”


见蓝忘机面上闪过一阵不自在,魏无羡又道:“你就没想过好玩儿的事,比如那什么,找个道侣嘛。”


蓝忘机看他一眼:“你想过?”


“那当然。”魏无羡得意道,“我自然是要找道侣的,也不用多少人喜欢,得一人心就行,我这辈子都和这个人夜猎,一辈子在一起。”


蓝忘机轻轻道:“嗯。”


魏无羡哈哈两声:“你怎么老是嗯,我就许个愿,又不一定能实现。”


蓝忘机道:“能实现。”


魏无羡瞥他一眼:“啧啧,先前还说不妄下结论,现在你又能断定了?”


蓝忘机一字一句严肃道:“‘在花神娘娘前求的姻缘最是灵验’。”


魏无羡一愣,随即满脸哭笑不得:“蓝湛,你是中了假道士的邪还是怎么的?要不要把他收了做姑苏蓝氏门生啊……不对,我忘了你家拒收五官不整者。”


正说着,忽听远处有人清脆喊道:“大师兄!你们总算来啦!我们等了好久!”


两人寻声看过去,几个小辈们正猴子一般冲着这边飞奔而来,手里同样提着灯,肩上背着彩纸扎成的大风筝,一路上引得众人不住侧目。


魏无羡冲他们挥了挥手,又低声道:“管他真的假的,好歹听着吉利,我也跟着信一回。”


蓝忘机没说话,修长手指拨弄了两下灯笼,里面一小团橘红左右跳动一番后又恢复了平静。魏无羡转过身,恰好看见暖光映进蓝忘机浅色的眼睛里。


蓝忘机一扇睫毛,他也跟着眨了眨眼睛,笑道:“哎,可惜螃蟹都送了老板,不然还够我们分一分的。”


少年们个个跑得飞快,纷纷寻了灯少的桃树,争抢着往最高的花枝上挂灯,又冲魏无羡拼命招手,嚷着大师兄快来快来。


魏无羡顺手折了支桃花,左看右看,别在了领口上,手指抚了抚嫣红的花瓣:“走走走,我们去那边看灯。”


他将佩剑甩到背上,一抬脚走到了前面去。


蓝忘机微微侧头,恰巧瞥到一截飞扬的发带和半盏花神灯,层层叠叠的桃花下一点橘光,旁边一簇玉兰开得正好。


 


都说花朝花未熟,上巳才是百花烂漫时——


然花朝未过,上巳仍远,如今已是半城春色,无处遮掩了。




—END—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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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8-7


 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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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张是新的,三张是一小段,直接全放一起了

【花怜】上元。

风间清瞳:

太苍山上的户外运动,给太子殿下由内而外灌点鬼气。


大概是云霄飞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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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放了三千盏灯,没有一个愿望不是关于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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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的谢怜出了名的清心寡欲。
他对男女之事的了解仅限于师父耳提面命的告诫,关于那些欲望高涨的花妖有多么无耻,变成的样子有多么下流。于是本能对姑娘们产生排斥。
再加上他天资甚高,一心扑在大道上,下得去功夫耐得住寂寞,性子里的高傲磨得锃亮,本就是天骄地纵的一只金凤,飞升只是迟早的事,就算后来的八百年过得跌宕起伏,他也从没怀疑过自己的童贞会受到威胁,没盼着哪棵树上会栖息着另一半的凰,等着和他比翼来去。
不过太子殿下没想过,他阅人无数的师父也没想过,姑娘们压根就不是他的坎儿。
他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清心寡欲。
比如他此刻看到站在屋前放灯的花城,浑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,一颗心快要跳上天,金凤顿时变成了飞蛾,不管不顾扑过去,一头扎进熊熊大火。
距离上一个落空的拥抱,已经过去整整一年。一年的日升月落,一年的花谢雨来,他平静得跟一潭死水一样,没有恸哭,没有崩溃,没有被等待逼疯,理所当然地认为花城会回来,总有一天。
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,真正能实实在在抱住的时候,谢怜倒反而六神无主,手环在人背后阵阵发抖,大颗的眼泪落下去,他想仰起头让眼泪回流,阻止这种狼狈,结果抬眼发现花城正看过来。嘴角噙着笑,缄默不语。
像是殿下,我回来了,或是哥哥,对不起,这样的话,花城一句也没有说,他只是捧起谢怜的脸。软软地在他唇上亲吻。
因此谢怜也没有说,他曾经在每一个深夜里从一数到一百,闭上眼再睁开,打开门又关上,幻想自己想见的人就会出现。
不是银蝶,也不是大火,就是眼前这个玉树临风的人。
沧桑了八百年的心,好像也回到了十七岁。
附在耳边的嗓音饱含深情,“哥哥,你等了这么久。”
谢怜揪着面前的红衣不松手,只轻轻地摇了摇头,嗫嚅出一点蚊子声,“比不上三郎的千分之一。”接着在花城埋在他颈间蹭的动作里惊觉,自己刚才竟然是在撒娇,吓得赶紧松了手,就要捂上通红的脸。
可是晚了,花城情难自禁,单手揽过他的腰,张口咬上他一边耳垂,唇舌上带了法力一般,当下就有电流在体内横冲直撞,一部分在脑内搅动风云,另一部分在下半身直捣要害。


接下来请系好安全带——